腊月二十九,秦家的院子里头从早晨起就没消停过。
满院子踢踏踢踏的脚步声,粗脚汉子们吆喝着搬运贡品,倒像把一整年的热闹都赶在这半天里抖落出来。
因着先前那起子怪事,祠堂正待休憩,是以,祭祖这桩盛事便被安排在上房另一处院子里。
午后刚过未时,数十张黑漆长案沿着庭院两侧雁翅般排开,案上齐整整地供着大牲,整猪、整羊、整鸡,一律用大朱红瓷盘子托着压在长案上。
庭院正中央立着一尊三足青铜大鼎,香塔早已燃了起来,滚滚白烟熏得半边天色都成了灰蒙蒙的一片。
龙灵被连翘扯着衣角拉着站在内眷那一列的后脑勺上。
连翘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,身上换了件新裁的酱红夹袄,两颊上罕见地扑了薄薄一层水胭脂,龙灵诧异地扭过头去瞧她,连翘便赶忙回以一个往日都要宽上几分的笑容。
那笑容在龙灵眼眶里,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刺眼。
“你今儿怎么了?”她没忍住,藏在袖子里的手拉了连翘一把。
连翘愣了神,脸僵了一瞬,随即又笑起来:“没怎么,就是心里头高兴。”
随着她话落,“咚咚”几声皮鼓声从夹道传了进来。
沉老太太在两名嬷嬷小心搀扶下终于现身了。
老妇人装束华贵,头上只别支成色上好的墨玉簪,面容沉静,步伐稳健,拄着拐杖笃笃地走到主香案前头站定,一双鹰隼般的老眼冷冷扫了庭院里黑压压的一圈。
秦家这日到场的人,论规矩分了内外两列。女眷一律居右,男丁一律居左,中间隔着一丈宽的青石板。
龙灵垂着眼皮,悄悄把视线往左边那水泼不进的人堆里溜了一眼。
男丁那一列,秦二爷身形最胖,圆滚滚地站在最前头,整个人活像个大戏台上的泥布袋,两只肥手笼在袖筒子里,头微微低着,站在穿堂冷风里纹丝不动。
他旁边是拄着拐的秦三爷,那条瘸腿有旧疾,站定了以后就那么半边身子斜倚着铁拐子,目光直勾勾地朝前盯着,神情木然,宛如枯木。
站在他们二人身后的,是几个平日里见不着面的本家子侄。
龙灵在秦家大院待了这些日子,统共与他们加起来没说过十句话,此刻打眼瞧过去,却见那些年轻人各个垂头敛目,连那脊梁骨前倾的站姿都是一模一样的弧度,不像是大活人站班,倒像哪家冥器铺子的纸人,被掌柜一排排摆在那里。
恰在此时,庭院里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刮过,从那男丁的方向飘过来一股子作怪的气味。
并非案上的沉香,亦不是冬衣的樟脑,是久焚纸扎独有的那种沉滞焦糊气,裹着腊月寒风里,一股脑呛进鼻腔。
龙灵喉咙里一发干,抬起手,用藏青色袖口轻轻捂住口鼻。
她环顾四周,这右手边的内眷里,各房几个平日里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姨太太,这会儿竟反常地凑在一起咬着耳朵说笑。前头那两个年轻媳妇甚至红着脸相互拉扯着衣角,不知在嘀咕什么私房话,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。
太怪了。
今日本该是喜庆吉日,满院人身着新衣,眉眼皆染喜色。震天锣鼓入耳,龙灵心底却寻不出半分年节暖意,整座宅院百余人口,唯她一人一身局促,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她像误闯了一出早已排定的戏台,满堂人按着分寸同演一出大戏,唯独她没有半句台词,只能立在寒风里,尴尬地旁观这场拉扯。
唢呐三声停歇,编钟一声重响轰然落下。沉闷的乐音撞在四周高墙间往复回荡,逼仄庭院无处泄声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钟声落下刹那,全院众人像是被无形力道牵引,齐齐俯首躬身。
沉老太太挪动着那一双小脚移步到了主香案前头,接过身王嬷嬷双手捧上来的三炷大指粗细的点香,就着烛火引燃了,两手捧着,插入青铜大鼎里。
老妇人嘴唇翕动,口中吐字,年年祭祖开坛的那套词儿顺着风飘了出来。
她请祖归位,请神落座,求秦家香火永续、世代绵长。
满院人群循着龙头拐杖的动作,木然地俯身叩拜。龙灵无可奈何,只得满心抵地触跟着弯腰,眼睛茫然盯着地面。
落了眼才发觉,青石板缝隙间生出一道细窄暗红纹路,裹着霉腥味,如毒蛇自她鞋前蔓延开。烟气朦胧里线条时隐时现,穿过林立跪拜的人影,直钻入金漆香案底下,隐入深暗的阴影里。
第一拜礼成,众人直起身子,紧接着,便是献祭三牲的血礼,沉老太太亲自主刀,不假他人之手。
树皮般枯皱的手指握着亮白尖刀,下刀粗暴,先深深豁开猪颈,再刺入羊腹,最后一刀割断公鸡喉管。
三牲鲜血喷涌而出,却不四处泼洒,顺着三道砖缝分道流淌,转瞬渗入石台深处,不见踪迹。
龙灵站在靠东侧的位置,离那张供桌不过五六步远,她瞧得最是真切。望着温热牲血尽数渗进砖缝里,龙灵心底骤然一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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