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完这些之后,主角松了口气。今年风调雨顺,他付得起所有的税费,还能有几月粮食结余。
可第二日,官府来征收“和籴”和“和买”。即官府低价强制预购百姓家的粮食和绢布,只给市价两三成的钱,说之后会补齐。
但主角知道,官方的“和籴”和“和买”就是打欠条,从来没有补齐过。
这样,他的余粮只剩下不到两月了,家里人也换不了新衣服了。
不过日子还能过下去吧。主角想起曾祖父的故事,五代十国可是吃人啊,他们现在至少不会被吃,大宋的皇帝很好了,他晚上不吃小羊羔的仁慈名声都传到了荒野中。
可又过了几日,官府来收“羡余”了。
那个“羡余”是个什么名目的税费?
小吏说,名目就是“爱民”。他们头顶上的大官转运使要以“爱民”为由,增收额外财物进献给皇帝,获得皇帝的奖赏。
主角不明白,搜刮他们的财物,怎么还是“爱民”了?
章惇惊讶道:“怎么搜刮百姓的财物,还能是‘爱民’了?他们增加苛捐杂税都不认真想理由了?言官不弹劾他?陛下不惩罚他?”
曹暾回答道:“真宗时的荆湖南路转运使王逵曾献‘羡余’三十万贯,获得真宗皇帝厚赏,天下艳羡,搜刮‘羡余’成为定例,本朝也有,言官不能弹劾。”
章惇咂了一下舌头:“范公也不弹劾?”
范公和尹洙正在旁边房间偷听,想看看这群年轻人能折腾个什么出来。
闻言,范仲淹脸色灰暗。
曹暾道:“王逵有善名,他搜刮‘羡余’,是为北方军费。”
曹暾没说本朝,章惇也知道了本朝的“羡余”,是为了西北军费。
群臣如果用荒诞的借口搜刮百姓还被皇帝厚赏,其实就是皇帝需要钱,暗示下面的人搞钱,下面的人必须听从。
章惇垂着头,继续读着这本“日记”。
主角养不活所有的家人了。为了养活已经长大的儿女,他要溺死年幼的还不会说话的儿女。
这事是家中老人做的。
老人说杀害亲生骨肉会有报应,他快死了,他来承担这个报应。
主角捂着耳朵缩在房屋角落,腿上是半本祖上留下来的圣贤书。
那一晚,他出现了幻觉。
他以为自己的孩子没有被埋下,而是被吃了,就如五代十国那样。
他大喊着不要吃,不要吃我的孩子。
家里人都说没吃,他不信。
几日后,他终于从幻觉中醒来。
这时,家中老人悄悄入山挖野菜,摔死了自己。
他只收得一具残骸。
于是他又做了噩梦,又在大喊大叫,我的父亲被吃了。
幻觉,都是幻觉。
日子还要继续过。
家里的钱财实在是不够用了,主角听了同乡的话,将田地低价折买给官绅,背着一包铜钱,带着所有家人进城务工。
他想,他识字,当是能找到稍好些的工作的。
事实如他所料,京城中一片繁华,他替人抄书,妻子缝些东西与儿女沿街叫卖,很快就能覆盖房租和每日饭钱。
他再不做那些吃人的噩梦,脸上有了笑容。
可没过多久,小吏又来征收税费了。
房屋税就是城里人的田税,房东就是城外人的乡绅。如乡绅的田税多让佃农交纳,房屋税也要租客交纳。
识字的主角如当日坐在田埂时一样,又细细算账。
这一处,曹暾又将他该缴纳的税费列了出来。
可主角堵上了窗户,只留一个小孔透气,小吏仍旧说他开了“暗窗”,要交罚款,否则就要入狱;
主角以为交完了税,但隔三岔五就有官员让他去家里做工,原来官员有权力让百姓当免费劳力,他不能拒绝,便没了好些日子的工钱;
主角回到家,妻子哭诉,行会的人来收入会钱,即使沿街叫卖也必须入会……
林林总总额外的徭役和税费下来,主角虽每日都能温饱,但家中余粮连一旬都很难存下,只要去给官员家里干一场活,余粮就不够吃了。
他每日如同走在悬崖边上,不知道哪一日,就会从悬崖上掉下去。
一场病?一场灾?或者是一场额外的摊派?
主角的神经越来越紧绷。
他又梦见了吃人。
战场上有人吃人;他的儿女被吃了;他的父母被吃了。
接下来轮到谁?
果然,一场旱灾之后,官府下令压低粮价。粮价似乎还是那么高,但无人买粮。
主角攒了铜板,但没有粮食吃。
他做工,别人只给铜板,不给粮食。
劳累的妻子越来越虚弱,终于有一日一睡不醒。
他又生出了幻觉。
妻子是被吃了吧?
儿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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