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枢有他自己的想法,而且很多。
到此的每一步都是他选的,但似乎又不是他选的。
比如最开始时,他可以顶着三司的压力,硬着头皮说楚州就是交不起粮;
再比如民变时他可以一边安抚,一边上报;
比如他可以领着刘十七到谈判地点去,开诚布公,甚至让刘十七直接招抚这些流民,没有中间商赚差价;
都可以,但他都没选。
理由一言以蔽之:他还要不要屁股下的椅子了?
每一步他只要选了,朝廷就会在官员评定时给他一个差评,要是平时,差评也就罢了。
现在长公主上位,她自己有一大群的亲信,有河北河东冒死支持她追随她的官员,她仅以身免时,整个河北挨家挨户敲门凑齐了三万青壮给她。
这事大家都听说了,先骂一句河北官员谄媚不做人,要是这三万也都死光了,长公主还怎么见河北父老?
可人家冒这个风险了,长公主也成功了,自然他们就有这个功劳等着赏了。
他们需要往上走,谁下去?
齐枢位高权重,岁数也不小了,他是淮南东路的转运使,这一路的漕运都握在他手里,这意味着什么?
无论是官是商,淮南东路上的所有人见到他都要恭敬地低下头,还要双手奉上比“低下头”更值得他一瞥的礼物。
刚开始是钱,然后是各种珍稀的玩意儿,还有各种美丽的人或是动物。
后来他就不玩那些俗的东西了,他专心要坐稳这个位置,在长公主的赞许声中再往上走一步。
那他就不能犯错。
而这些刁民变着法儿地给他制造麻烦。
即使如此,齐枢是个老吏,养气功夫一流,他还是不曾动怒,而是耐心地要收买安抚那些刁民,准备想办法给粮税应付过去后,再回头计较的。
都怪长公主送了个天使下来。
谈判地点选在了邳宿间的一片丘陵下。
齐枢虽不是本地人,可他应邀去那里游玩过,那是一位乡绅的山,山色秀丽,与别处不同。贫民不懂得美,一见到山林,立刻就想要伐木砍柴,可这山被乡绅保护得很好,凡有人上山去,不管是砍柴还是打猎,只要被发现,一定要捉住了打板子。
去年冬天大家心情烦闷,上山围炉煮茶时,仆役们还捉了两个半大小子打死了,那时齐枢就在山上,很有些嗟叹。
打死人固然是不对的,可那样孤峻的一棵老松,正适合赏玩,却叫那几个贫民偷偷给砍了,确实也该杀。
他登上丘陵顶端,前后左右地看一看,身边有一群人围着,丘陵下有个小亭子,他在那亭子里也写过几首诗,现在亭子里有几个小吏,正在布置什么。
林间树影摇动,遮天蔽日,郁郁葱葱。
“这很好。”他刚矜持地评价了一句,忽然有人匆匆忙忙地上来了。
“相公,事情有变!”
“不要慌,有什么变故?”
“那群贼寇之中,有一个神霄宫的女道,听说是从京城出来的!”
齐枢听过了,点一点头,没说话。
又过一会儿,他示意身边亲信凑近了,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“咱们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不是只作泛泛而谈,而今长公主初平战乱,大宋上下皆在她一人身上,”他说,“不可令此间事传进殿下耳中,令她烦心。”
周围的人都表现得很感动。
“要说勤勉谨慎,还得是咱们相公呀!”
齐枢一笑,那一笑很快又不见了。
“咱们的人快到了吗?”
“不足一个时辰就到。”
“他们呢?”
“他们行路慢,不到晌午恐怕是走不到的。”
“好,”这个清瘦文雅的中年文官说,“咱们专候他们。”
两边都是水田,只是没有牧童骑在水牛上晃晃悠悠。
中间有长长的队伍行走,穿得颇奇异。
有些人穿短衫,短衫很短,破破烂烂,露出了胳膊和小腿;
有些人穿丝绸长袍,长袍的下摆被烂泥溅得全是泥点;
还有人衣衫褴褛,却将丝绸衣服搭在肩上,阳光下走过水田,那折射的水光就映在他肩头的名贵衣衫上,泛着美丽的色彩;
他们都是这样走动,有男有女,也有老少,时不时有人停下,立刻就有人问他一句:怎么不走了?
走累了?歇一歇,渴了要喝水?附近有没有水井去打点水?
那个女道士坐在路边,鞋子里进了些砂砾,硌得她双脚很疼,她先是脱了鞋,看看自己泥泞的袜子,又脱了袜子,赤着两只脚在那拧一拧鞋袜。
一个义军的汉子就走过来骂道:“你不知耻么!叫别人看你的脚!快将鞋袜穿上!”
她一声也不吭,将鞋袜拧干了穿上,又撕掉了一块道袍下摆,将那块布撕成一条条的,飞快地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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