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仙寺坐东朝西,俯仰之间,同样在等。
磐州上至权臣,下至奴仆,皆在翘首以盼。
度时如年。
忽地,最后那一抹日光,也如约匿于西天商道,压去平地。
“咻——轰隆!”
九层塔上,冉冉升起出一道绚烂火花。
紧接着,无数个火花跟在后头,照亮这座黯然多日的人世间。
“轰隆——轰隆——”
与此同时,三两声……乃至三、四十声巨响接踵而至。
天边交融为五彩斑斓,好似一台染缸。正因辽阔太过,不慎被搅了进去。
望枯静看天地,热闹并未让她三分。
待到声音散去,多了香灰,眼前弥漫着土色的雾气,缓缓散开这缕令人心安的沉香气。
待到最后一个烟花散尽,持续一刻钟的喧腾急转直下,变得庄严肃穆。
子禅身子站得太板正,两眼收回时,脚心生疼,屋内的檀香还剩几百个尚未燃烬,高矮不一地倒着。纵是如此,他也片刻不停,一阶一阶地向望枯跑去,香灰在脚边腾跃而起。
望枯深呼气:“好似败了。”
跳动的脉搏,手心的朱砂,都不曾还与她。
风浮濯还在沉睡。
子禅身形一僵,步子停在长阶的最后一格。
他没有责备,只是折返回去,快步下行:“无妨,我即日动身去归宁。”
望枯一针见血:“小和尚,你可曾想过,若是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呢?”
子禅步履再停,香灰攀附他的衣袍——好端端的停仙寺,俨然被折腾为积灰多年的荒庙。
一个过路者,一个烂柯人。
各个默念着胜败乃兵家常事。
但谁也不肯妥协。
忽地,望枯的眼前,飘来一片灰屑。
再有一股大风,吹开这个浸在烟波浩渺的世道。
二人心下共震,不约而同抬起头——
烟火留在天边了。
这一抹绝景,实在离奇。日光在炙烤这一天上夜景,夜景斑驳出狭长的裂缝。有万家灯火的橙黄色,有繁星的数量,分散在穹顶的各个方位。
后来,这点斑驳从原先的黄豆大小,耸动着火星子。稍不留神,又成了破卷里燎破的那一页脚,天边尽是被撑开的“窟窿”。
而这些窟窿里,却站满了人。
天上的人,是神,是佛,是永垂不朽。
于是,子禅丢了的魂,也循着猝然亮起的光,找到了。
万苦辞从万丈高塔,落在她身侧:“你这‘笨’法子还真能奏效?”
望枯却留防备心:“这些都是什么?”
万苦辞:“还需问我么?归宁的佛士呗——噢,还不止是。”
那火云里露出真容的人,果真都是遍布人间六州的“佛像”。如今化作清晰可见的“人”了,也是近于人间,远于万物的怜悯相。
其一当首之人,青丝暮成雪。
正是弋祯法师。
他乘着流云,与韶华依旧的萍磬,与童稚心性的冬青,往停仙寺下行。
子禅两腿颤颤巍巍,一语不发地跪在身旁。
信仰使然。
弋祯法师既开口,沧桑斐然:“老朽便替由浮濯……谢你一声了。”
望枯不敢领功:“……弋祯法师的意思是,我救活他了?”
冬青笑声清灵:“望枯姑娘,我们虽帮不了五界什么忙,但今日这样繁荣的香火,也足以让我们为人间设下一个坚不可摧的结界了!”
子禅喃喃:“敢问佛祖……倦空君将往何处归来?”
“停仙寺。”萍磬悠悠一笑,“师兄自然要先寻望枯姑娘了。”
望枯:“若是只需香火便能救世,诸位又为何袖手旁观如此久呢?”
弋祯法师捋过胡须:“你怎知我等袖手旁观了?香火常有,而虔诚善心却不常有,有救人之心、却无救人之力才是抱憾终身。若不是这些百姓心诚而灵,又怎会将这星星之火,用到极致。”
适时,古月起,荷塘静,那映着昏黄的天,却被幽而不妖、澄如白玉的光,取而代之。
佛墙外哗然,喜极而泣也好,目瞪口呆也罢。磐州三十九条长街,从头至尾,都拥满了他的“信徒”。
冬青:“太好了!是倦空师兄要回来了!”
万苦辞不可置信:“……风浮濯要成神了?”
弋祯法师老泪纵横:“盼到了……终于让我盼到了……老朽等的就是今日。”
而那停仙寺的门扉,被拍打得响亮。子禅开门相迎,却撞上一个名涕泗滂沱的生面孔。后头,还有一水儿不识之人——都为望枯的“亲眷”。
最先大呼小叫的生面孔,也正是那苍寸:“我家师妹的功劳!我家师妹的功劳!清绝!我们上劫峰出息了!”
路清绝跨进:“又不是望枯成神了,你急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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