埋葬
下葬那天,天公不作美,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。
根据秦老爷子生前的遗愿,他的骨灰被送往西山公墓,与相别多年的老伴合葬。陵园依山傍水,墓前开阔,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脊线,松柏在雨雾中显得苍翠而清冷,是个适合长眠的地方。
一众随行人员清一色黑伞黑衣,胸前别着素净的白花,打着黑伞撑开一片肃穆的阴影,站在墓碑前无声的细雨中久久凝望。
墓碑是新立的黑色花岗岩,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等所有外宾撤离,这片清静的山头只剩下秦家的嫡系。秦析沅被保姆抱在怀里,外套上沾了一点细密的雨珠,她安静了一路,大概是感觉到今天和平时不一样,没有闹也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阿臻。”秦嫀站在墓碑前,看着那张崭新的照片,隔着雨雾唤了一声。
秦臻从身后人的伞下走出来,挨到秦嫀身边。他接过保镖递来的伞柄,亲自为姐姐遮住细雨,同时朝一旁的秦嫀的助理扬了扬下巴。
助理会意,让其他人退到远处等着,将尚且年幼的秦析沅先带回了车里。
这块方寸之地,终于只剩下他们姐弟二人。
“你还记得,爷爷说过会永远保护我们俩的话吗?”秦嫀说话的声音很轻,眼神透过墓碑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个遥远的年岁。
“……记得。”秦臻低声应道。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那年他们的父母在一场惨烈的车祸中双亡,那也是他们人生中第一场崩塌的废墟。
秦嫀比他大几岁,曾短暂地感受过几年父母恩爱、家庭和睦的幸福时光,车祸对她的冲击很大,美好的回忆揭开底下那片废墟,回忆对她而言反倒成了一种名为怀念的毒药。
而那时候,秦臻还小,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,对父母的记忆也大多是后来拼凑起来的。
奶奶去世得早,在两个孩子的印象里就没见过。秦老爷子一边承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,一边还要安抚两个年纪还没到两位数的孩子。
秦臻记不得当时看的是什么动画片,屏幕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,爸爸妈妈对屏幕里的小孩说,我们会永远保护你。
秦臻不知为何在那一刻突然嚎啕大哭,家里的阿姨听见后慌忙关了电视,秦嫀手忙脚乱跑过来,蹲在他面前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安慰,最后也只能抱住弟弟。
就这样,两姐弟在空旷的客厅里缩成一团默默流泪。
秦老爷子就是这个时候从集团回来的。那时他身体还很硬朗,步履生风,在客厅里蹲下来,一手抱一个抱进怀里,声音洪亮地问哭什么。
秦臻抽噎得说不出话,秦嫀含着泪替他回答了:“爷爷,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,以后没有人保护我们了。”
老爷子听完竟笑出了声,他把两个孩子紧紧按在怀里:“怎么会?爷爷在这儿呢,爷爷会永远保护你们的。”
秦臻回想着那幕情景,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。那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一块碎片,可很快,那抹笑意就带上了几分苦涩。
小孩子真是好哄。
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那不只是好哄。
秦鹤倡说那句话的时候,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能活到一百岁,能把两个孩子的后半生都扛在肩上。
而他也是那么相信自己的爷爷能永远站在他身后。
可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个会抱着他们玩闹的最亲近的爷爷消失了?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愿意给予半分信任的独裁者。
爷爷的信任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,他们开始针锋相对,长辈不断施压,晚辈拼命对抗。
秦臻的玩咖之名,某种意义上也是那时候被坐实的——老爷子越是管,他越是要反着来,老爷子越是不信任,他越是要气得爷爷破口大骂。
他们的矛盾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,从饭桌上的冷战发展到书房里的争吵。秦臻摔过门,老爷子摔过杯子。
哪怕是老爷子住院后,他们的关系依然僵持在冰点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秦臻后面每次去病房几乎都要带着秦析沅,偶尔说点工作上的事,再也不提从前。
如今,人真的走了。
走得这么突然,让当年的承诺听起来像是个荒诞的谎言。
“是因为我们已经不需要保护了,所以承诺才自动作废了吗?”秦臻在心里自问,却得不到答案。
秦嫀把头埋在秦臻胸口,肩头在黑色的大衣下细细地抖动,却压抑得听不见半点哭声,像小时候失去父母时那样,她拼命维持着长姐尊严。
秦臻抬起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,像是在安抚她,也像是在安抚那个曾经无助的自己。
他红着眼眶,看着细密的雨线顺着黑色的伞沿连绵滑落,一滴滴砸在墓碑前的白石板上。
他也曾以为,见惯了名利场的凉薄和生死的无常,他已经不会再惧怕任何人的离开了。父母的离世是他人生中第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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