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启元年夏·竹席上】
天光大亮时,魏子然与尚攸方才相继醒来。两人不见屋内其他人,逢两名侍女前来伺候洗漱用饭,忙齐声问那些人哪里去了。
一侍女笑着说:“表少爷今日要回严州理事,我们哥儿和几位客人天未亮便都往江边送行去了。”
魏子然顿觉脸上讪讪,心想这时候便是赶去江边也来不及了,只好满心遗憾地同尚攸先洗漱用饭。
饭用到一半,那行人便回来了,侍女们又忙着替这些人安排早饭。
魏子然独独不见林知泉,又见林瑶华一脸落寞,心中纳罕,忙问:“林兄弟为何没见同你们一道回来?”
林瑶华冷哼一声,似对那人有无限怨恨,忿忿不平地说:“他扔下我跟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跑了!”
听闻,魏书婷不由轻笑出声,忙解释道:“哥哥莫听林妹妹这番气话。林家那位哥哥是受那推官老爷之邀,一道乘船往严州去了。”
“他倒真是自由随性!”魏子然歆羡不已,不由感慨道,“可怜我们皆是困在樊笼里的鸟儿,欲飞不能。”
罗衡笑道:“这林知泉倒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妙人,相处愈久,愈发让人自惭形秽。我初次在你家见到他时,那时他与我探幽同游,他所谈不过吃喝;这回引他来家做客,他不是吃睡便是斗牌赌棋,我还因此小瞧了他几分,觉着这人言过其实,是你与大表哥错看了他。
“昨夜,他许是因饮了酒的缘故,谈性大发,与大表哥在月下足足谈了一夜犹不尽兴。这不,这两人今早仍难舍难分的,这一个也不顾妹妹的埋怨挽留,弃了我们这一干人,就跟着那一个渡江跑了。”
魏子然奇道:“他们谈什么谈得这般难舍难分的?”
“还能是什么?”罗衡道,“谈释迦,谈老庄,谈良知1。总之是谁也说服不了谁,又像是谁都说服了谁。”
魏子然叹道:“可惜没能亲耳聆听他们夜里的那场谈话。”
林瑶华似乎仍是怨气难消,满是嘲讽地道:“看两个男人为简简单单一件事争得唇焦舌烂,有甚可听的?我就问你,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?”
魏子然见她气势汹汹的,不敢招惹她,只不答。林瑶华不死心,又拿这话去问屋内的其他人,连伺候几人用饭的两名侍女也不放过。
罗衡见她尚为那两人昨日谈论的一件事耿耿于怀,好心敷衍了一句:“善恶在你自己心里,你若觉得是善便是善,若觉得是恶,那便是恶。”
林瑶华道:“你少拿这些话敷衍我!亏你们座中这些人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呢,如今看来,都不及婷姊姊!昨夜婷姊姊说的那些话才是世间真理!”
“何话?”罗衡瞅一眼魏书婷,忙笑着向林瑶华请教,“你说得没错,我们都不及你婷姊姊聪颖通透,你既然知道,就应该为我们解惑,去了我们的蒙昧之心。”
林瑶华以目视魏书婷,笑说:“你去求婷姊姊,让她告诉你!”
魏书婷忙道:“妹妹忒不厚道,怎能将我们私下里的那些闺房话拿出来说?”
林瑶华道:“姊姊不要谦虚害羞,闺中女子也有金玉之言、高明之论——几位哥哥敢不敢和我们辩一辩呢?”
魏子然一听,忙推辞道:“我嘴笨舌拙,就在一旁听……”
“心斋哥哥不要推辞!”林瑶华忙笑着鼓励道,“我知道你能说的。”
魏子然见这小女子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,与另三人面面相觑半晌,只得勉为其难地从了。
魏子焘与尚攸却不愿与女子做这些争论,欲退出,却被林瑶华立马扯住:“临阵退缩,非男儿所为!哥哥们莫欺少年穷,更莫欺女子志短!你们瞧不上我们是不是?”
“并非如此……”两人是有苦难言,拗不过这人,也只得从了。
罗衡见这些人都从了,自己若再不从,恐会被人瞧不上,笑着道:“你们那头只有两个人,你若要辩,得再找两人,没的让人说我们这些人以大欺小、以众欺寡。”
“你看不到你屋里的这两位姊姊么?”林瑶华手指那两名侍女,起身请她们入座,轻声询问她们的名字,一说叫踏雪,一说叫寻梅。
林瑶华见踏雪活泼灵动,寻梅温柔乖巧,又比自己年长许多,便亲切地称呼两人为“姊姊”,在她们耳边低声询问:“两位姊姊愿不愿同我与婷姊姊跟你们哥儿比试一番?”
那踏雪心有所动,但也有所顾忌,并不敢一口应下,看一眼不停向她摇头摆手的寻梅,面有难色地对林瑶华说:“我们是下人,怎能与我们哥儿争输赢?况你们谈的那些我们懂也不懂,忝列其间,不是给你们丢了脸么?”
林瑶华轻声鼓励道:“姊姊莫自谦。你们常年服侍着这屋里的哥儿,定然从他那儿学过书,观你们昨夜同我们游戏,也是知文懂墨的,胸怀口才也不错。我们不是要争个输赢,不过是要争个明白。”
这两人仍旧不敢应承,林瑶华知晓她们是碍着罗衡的面子,怕得罪了主子,便打算从这人身上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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