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礼台上下,“答卷见识卓然,心志可嘉,榜首实至名归。”
他目光落在陈实紧绷的脸上,继续道:
“你于文魁阁首日答本王之问,敢想敢为,正中肯綮,准你入晋王府参赞军事。”
陈实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涌上难以自抑的狂喜与不可置信。
晋王府!参赞军事!
这已不是寻常的“授官”或“擢用”,这是真正纳入当朝皇子的心腹体系,一步登天了!
“望你戒骄戒躁,勤勉任事,勿负本王期许,亦勿负你今日胸中所学。”
杨广最后一句,语气微沉。
陈实浑身一颤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深深拜下,双手过头,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帖子,声音哽咽却清晰:“学生叩谢殿下天恩!定当……肝脑涂地,以报万一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一滴滚烫的泪,终于从他被弓着的脊背遮挡住的脸侧,砸在了台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。
那不只是喜悦的泪,更是野望得偿、未来陡然被一束强光彻底照亮的、太过汹涌的宣泄。
杨广略一颔首,不再多言,转向下一个等待受赏的学子。
站在旁边的我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心里那点“值了”的感慨,忽然变得很具体。
看,又一个命运,被彻底改写了。
用最公平的方式,最无法辩驳的才华。
杨广这一手,既兑现了之前的承诺,也向天下寒门传递了最明确的信号。跟着他,就有实实在在的前程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,那么圆满。
宇文成都带着亲卫将高台围得密不透风,裴文若的人马在外围组成第二道防线,连只多余的麻雀都飞不进来。紧绷了数月的心弦,似乎终于可以松一松了。
我轻轻舒了口气,目光掠过台上一个个接过文魁帖、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学子,心里那点小得意混杂着成就感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看,这事真让我……不,真让我们办成了。
轮到第八个了。是个叫孙槐的寒门学子,他看起来格外紧张,走路同手同脚,接过帖子时手抖得厉害,差点没拿住。
杨广照例说了两句勉励的话,声音平淡。孙槐低着头,连连称是,一副受宠若惊、惶恐不安的模样。
变故就发生在他躬身接过帖子,似乎想要再拜谢,而杨广已经准备转向下一个人的那个瞬间。
我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抹不正常的反光。
不是阳光照在金属饰品上的那种亮,是更冷、更急、更淬厉的一种光。来自孙槐那宽大、因激动而微微抖动的袖口。
不对!
孙槐低垂的脸上,那抹激动羞怯的红潮不知何时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一种僵硬的、近乎死灰的白。
他的眼神,空洞,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杨广的心口位置。
“小心!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了。
所有的声音,礼官的唱和、台下的喧嚣、甚至我自己的心跳,瞬间被拉远,扭曲,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。
视野里,只剩下那一点从孙槐袖中疾射而出的、直刺杨广左胸的寒星!而杨广,似乎正微微侧身,准备对下一个学子说话,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所觉!
时间好像被拉长了,又好像凝固了。
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“孙槐为什么”、“主使是谁”、“怎么办”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。
我的身体,先于我的意识,动了。
是一种完全未经大脑处理的、近乎粗暴的本能。
我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是怎么发力冲出去的,好像脚下一空,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力量“扔”了出去。
耳边是风声,还有我自己喉咙里挤出的、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。
视野天旋地转。
我撞开了捧着文魁帖的小吏,他惊叫着歪倒。
我能看见杨广愕然转过来的脸,能看见他眼中瞬间收缩的瞳孔,也能看见孙槐那张骤然扭曲、充满狠厉和绝望的脸,在急速逼近。
然后——
“噗嗤。”
一声很轻,又很闷的响,像是钝刀子扎进厚实的棉絮里。
左胸上方,离心脏很近的地方,先是一凉。
那种凉意,瞬间穿透了皮肉,渗进了骨头缝里。
紧接着,才是排山倒海、席卷了所有神经末梢的剧痛!那痛感如此尖锐、如此真实,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去,又搅了一下。
“呃……!”
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闷哼。
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出来,溅了我一脸,也溅到了杨广骤然放大的瞳孔里。
世界的声音回来了,嘈杂,混乱,遥远。
“有刺客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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